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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良嶼】示範什麼叫做失去言論自由:Cheap的玻璃睪丸

首先,我要說兩個名字。這兩個名字可能大多數台灣人都沒聽過,一是邵嵐,另一個是曾雨璇。這兩個人的共通點是她們都只有 23、4 歲,都曾經住在香港,為香港的命運奮鬥,但不同的是,邵嵐目前流亡美國,而曾雨璇則與母親一起消失無蹤。

現年 23 歲的曾雨璇來自中國,原本在香港中文大學攻讀法律專業博士學位。她先是因為悼念「七一」刺警案,抗議香港國安法施行,被國安處控告「煽動」罪,今年於保釋期間再被指有計劃於鬧市懸掛紀念「六四」的直幡,遭拘捕及加控,最後被判刑六個月,成為第一個被用國安法在香港處刑的中國留學生。

中國女學生曾雨璇因計劃懸掛「六四」橫幅被判入獄六個月
圖/X

今年 10 月 12 日,她本應服刑期滿釋放,繼續學業。但當天卻沒有獲得自由,反而被港府强制遣送回中國。她抵達深圳後,便與在港友人失去聯絡。曾雨璇的母親聯絡不上女兒心急如焚,前往香港追查女兒去向但一無所獲。更誇張的是,曾媽媽在 10 月 20 日返回中國後,竟也從此人間蒸發,無人能再連絡上。

理論上,按照香港國安法字面上的規定跟一般法治社會的常識,曾雨璇服刑期滿之後就恢復自由之身,可以繼續學業。可惜中國不玩民主世界那套,什麼一罪不二罰,什麼人身自由,什麼言論自由,什麼遷徙自由,在中共政權面前都不算什麼

港府不僅把曾雨璇強制「送中」,還不告訴她的家人到底送去了哪裡,讓「太愛使用言論自由」的博士生曾雨璇徹底消失無蹤,這不打緊,連她的家人來找她之後,也跟著被消失。

我就想請問一件事情,YouTube 頻道主 Cheap 在那裡說自己言論不自由的時候,是遇到了以上這種事情嗎?他有被警察抓起來、有被判刑、有被消失、有連家人一起消失嗎?

沒有,他所謂的「言論不自由」,是指當他發表一些政治看法時,會有人不同意他、罵他,讓他的自尊心很受傷。Cheap 便宜的不只是名字,也包括他自私自利容易受傷的價值觀。

有一種網路詞彙形容他這種人,叫做「玻璃睪丸」。因為通常喜歡抱怨言論自由受限的人,跟喜歡說「女性主義太過分了」的人有高度重疊,都是一些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覺得自己價值觀啵棒不能被挑戰否則就是他的天賦人權被侵害的那種生理男性。他們寶貴的情緒就像玻璃一般易碎,因此被封為「玻璃睪丸」。

雖不想刻意強調性別差異,但事實上你就是很少看到女人因為自己的言論受到批評就點一把火說「言論自由開倒車」。而公共論域中的女性受到的非理性攻擊遠比男性還多,以我自己為例,我是女性政治評論作家,上個禮拜我就遇到網路上有人指名道姓說:「這隻母狗寫什麼都不用看,婊子。」

他甚至沒論證我的看法哪裡出錯,就直接攻擊我的性別,實在是欠缺誠意兼了無新意。儘管如此,我會因此寫一篇文章,說「天啊台灣的言論自由倒退 20 年,以前大家不會輕易稱呼跟自己意見不同的人為母狗」嗎?不會,為什麼?因為我知道,網際網路越發達,社會面對的挑戰越艱困,我們就越容易看見與自己不同的意見,有些甚至已經走在刑法公然侮辱的邊緣。

而我發表作品,不是為了受所有人喜歡,而是要主張我認為正確的價值觀。因此,如果代價是有時候別人會侮辱我的性別,把我比喻為動物,我欣然接受這種風險。我不明白的是,為何 Cheap 明明是男人,卻比一個女人還沒種(balls),只不過因為沒法繼續活在徹底的同溫層裡,受到全部的人喜歡,就開始指控台灣的民主已經出問題。現代民主與法治難道有承諾「Cheap 一定會開心」嗎?法律存在的作用只是用來保障你的「情緒不受傷」嗎?要不要回去念幼稚園呢?

流亡的代價

回到一開始提到的第二個名字,邵嵐。10 月 18 日的時候,邵嵐以香港流亡民運人士的身分造訪了台灣,參與在台北舉行的第 15 屆「奧斯陸自由論壇」(Oslo Freedom Forum),她代表的是其他 48 位在香港遭到拘捕監禁的同伴。

反送中運動期間,邵嵐就讀於香港城市大學,以學生代表的身分積極參與活動,她在 2019 年曾以香港大專學界國際事務代表團的身份到英國、德國、瑞士和美國進行演講和游說工作。2020 年,邵嵐成為對華政策跨國議會聯盟(Inter-Parliamentary Alliance on China, IPAC)中唯一的香港代表。

美籍香港人權倡議者邵嵐2023年10月18日表示,即便擁有美國籍且住美國,仍然無法逃過港版國安法的荒唐管轄範圍,「我的情況就是讓大家知道國安法有多危險」。
「奧斯陸自由論壇」(Oslo Freedom Forum)18日在台北登場,旅居美國的香港人權倡議者邵嵐(左2)出席
圖/中央社記者吳柏緯台北攝

邵嵐能夠成功流亡美國,必須歸功於她的出生地點正確。她生於美國北卡羅萊納,幼年父母舉家移民香港。美國國籍讓她得以避免被拘捕的命運,反觀中國出生的曾雨璇,或是現在正被監禁的反送中港人,邵嵐十分幸運。

但流亡的意思就是「回不去」。回不去香港,見不到過往的夥伴。邵嵐在奧斯陸自由論壇上表示,這次來到台灣,很開心,但也感慨,這是她「是流亡以來最接近香港的一次」。邵嵐說,香港和台灣這麼近,但香港已成為一個「無法回去」的地方。

她說自己沒有安排逛夜市等觀光行程,因為時刻太緊湊,但計畫在返回華盛頓前,提前到達台北桃園國際機場,事先查好台北飛往香港的班機時間和閘口,看飛機起飛降落,聽入境離境香港旅客的交談,跟等待航班的香港人坐在一起,「假裝我們是同一班機,會一起回香港」。畢竟,這是她數年來最接近故鄉的一刻。

流亡正是這樣的狀態,流亡不是一場豪華旅遊,而是一個有家歸不得的處境。邵嵐的境遇就跟戒嚴時期台灣民運人士流亡海外被列入黑名單一樣,不能回家,只能留在美國。這是邵嵐為爭取言論自由付出的重大代價,而我就想再問一次,Cheap 到底付出了什麼?犧牲了什麼?又自以為懂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