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個白剛果》—— 比利時人殖民下的剛果

2019世界公視大展精選「黑暗告白」
第二單元:一國兩界

《從前有個白剛果》是比利時佛蘭芒語區的公共廣播電台(VRT, Vlaamse Radio- en Televisieomroeporganisatie)下的《Canavas 頻道》於 2018 年 11 月到 2019 年 1 月播出共六集系列紀錄片《殖民地之子》(Kinderen van de kolonie)中的第二集「白老闆、黑僕人」。不過,就不了解比利時殖民剛果脈絡的台灣人來說,《從前有個白剛果》這個片名取得真好 —— 一個黑人被白人殖民的悲慘歷史,我們也不知道面積比台灣還小的比利時 3 萬 688 平方公里,竟然曾經殖民了 234.5 萬平方公里的剛果共和國。《從前有個白剛果》描述從二戰結束之後,以殖民者和被殖民者的見證:社會歧視、種族隔離等,以及剛果獨立意識的萌芽。這個紀錄片有許多比利時人和剛果人的見證,許多人當時是孩童,現在已經是老人,但是回憶起比利時殖民時代仍然是歷歷在目。

2019世界公視大展精選《從前有個白剛果》預告

比利時│弗蘭芒公共廣播組織
系列紀錄片│51分鐘
導演:莎拉‧德比絲夏普

這一系列的紀錄片,開始於美國 1884 年承認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Leopold II)對剛果的主權,剛果諷刺地被稱之為「剛果自由國」,利奧波德二世在剛果的殘暴統治(1885 – 1908)造成 1000 萬人死亡。在壓力之下,比利時政府不得不接管,稱之為「比利時剛果」(1908 – 1960),到 1960 年剛果獨立後,稱之為「剛果民主共和國」。

比利時非洲博物館 圖/Jean Housen (CC BY-SA 4.0)

2018 年這部系列紀錄片,適逢剛果獨立 58 周年,也是比利時非洲博物館(原稱剛果博物館)歷經 5 年整修後,重新開張。該博物館於 1897 年在布魯塞爾世界博覽會之際,以剛果博物館命名,自 1950 年代以來,就沒有再更改過永久性展覽,展覽期間直到 1960 年剛果獨立為止。當時創建剛果博物館的利奧波德二世,將博物館當作殖民成果的展示場所。自成立以來,博物館一直鼓勵在剛果工作的西方士兵、公務員、傳教士、商人和科學家收集物件當作展覽品,這些比利時殖民暴力征服下所獲得的戰利品,充滿了斑斑血淚 。

2018 年重新開張的非洲博物館,對比利時在剛果的殖民時期有了更多批判,檢視殖民時期對剛果人造成的創傷。不再延續比利時殖民時期各種懷舊和錯誤的想像及神話,如:比利時剛果是一個模範殖民地,一切進展順利,剛果人對比利時的統治極為滿意。醫療保健和基礎教育是全非洲最好的等等…。實際上,剛果被比利時的殖民時期,並非過去比利時官方所宣傳的「剛果是殖民地的模範省」。如同非洲博物館對殖民時期的批判敘事,《從前有個白剛果》作為一部紀錄片,也有別過去比利時官方標榜殖民地成就的宣傳片,呈現出對殖民地時期的反省 —— 一個種族隔離、經濟剝削,貧富不均的白剛果。

比利時 Dendermonde 市內的利奧波德二世巷(Leopold II-laan) 圖/Tijl Vereenooghe (CC BY-NC-SA 2.0)

除了非洲博物館重新詮釋外,位於布魯塞爾西北方荷語區城市 Dendermonde,就準備將獨裁者利奧波德二世的街道,改名為利奧波德大道,儘管還未能談得上轉型正義,但至少是以不紀念獨裁者為前提而改名。

殖民你,
因為,我知道甚麼對你最好

《從前有個白剛果》這集紀錄片,從最簡單的日常生活描述比利時在剛果的統治,殖民地分為老闆和僕人兩種階級,白人一律是老闆、黑人(剛果人)則是僕人,這些剛果的僕人被稱之為「Boy」,不管年紀多大,都被叫做「Boy」。這個稱呼,也反映了殖民統治者因為特權而形成「家父長式」的心態,認為剛果人需要被教育、永遠長不大、尚未進化。比利時人作為殖民地主人,對剛果人說,「我知道甚麼對你最好」,其實是根本不相信剛果人可以自主管理。

在階級不平等的情況下,用「我知道甚麼對你最好、把你當人看」這個看似出自於好意,自以為是的善良,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藉口,好讓殖民地主人可以將剛果人當作野蠻人,而以更野蠻的文明者自居,以教化之名,繼續心安理得地享受殖民體制所提供的特權。平等不是這些文明者的價值,想盡所有方式維持不平等的關係,甚至發展出「掌控,為了做出更好的服務」(Dominer, c’est pour mieux servir.),這種獨裁者進化下的似是而非

在比利時殖民時期,在剛果的白人家庭裡都有數名「Boy」服侍著他們的生活作息。圖/公視

結果,我們看到的是掌控不是服務,剛果的財富集中在人口不到 1% 的白人手中。比利時人在生活上幾乎一切免費,吃著豐腴的食物、常常開趴,根本沒有物資匱乏的問題;而剛果人只能思考生存的問題,必須很辛苦的工作才能勉強溫飽,甚至不知道小孩子明天的下一餐在哪裡。殖民地統治創造了以人種差異為基礎的特權階級,也製造了貧富差距,剛果人的貧窮不在於努力不夠,而是殖民者以剝削為前提,向他們施加低薪的無限責任制

殖民與被殖民之間,隔離與歧視無所不在,並在時間與空間上,製造有形與無形的規訓。白人和黑人有各自居住的地方,社區盡可能各自隔離,市區和郊區是分開,儘管白人可以去黑人的郊區,黑人也可以到白人的區域,不過僅限於工作時候。黑人在中午經過白人的房子時,不能講話,為什麼?因為,白人可能正在睡覺。

黑人必須在晚上回去自己住的地方,也不能待在咖啡館或是酒吧。除非黑人晚上要值夜班,晚上九點之後也有宵禁,會要警察按喇叭叫大家回家睡覺,否則就會被抓走。還有個瘋狂的故事提到白人晚上在街上走,一到九點就會拿著大的手電筒,一旦黑人被照到,就會變成豬,然後被賣到歐洲做成醃肉

除了有形無形的白人餐廳、黑人醫院,連上的學校也是分開的。萬一必須得混合的場域,就會變成餐廳以服務白人為優先,連在郵局裡白人也可以插隊,就曾經有白人醫生對自己的插隊振振有辭:「我賺的錢是他的十倍多,所以我的時間比較寶貴,因此我到郵局,可以優先被服務。」

就這樣,有人會因為殖民制度的規定如此,就理所當然接受特權的待遇,而且還當作自己的天賦人權,但並非所有的白人對黑人的服務認為是理所當然並加以歧視。當你接收許多不勞而獲的服務時,難道不會覺得不好意思?難道不會有一絲絲的感激之意?因此也會有想要親近、表明善意的白人,不過即使白人想和黑人相處或親近、對黑人的友善,然而此舉不僅引人側目,更明令禁止黑白交往的行為並加以罰款,更不用說白人和黑人之間禁止通婚

比利時總理米歇爾對殖民時期政府綁架非洲混血兒童的行為公開道歉 圖/RTL INFO

就在 2019 年 4 月 4 日在比利時布魯塞爾舉行的「比利時議會全體會議」,總理查爾斯.米歇爾(Charles Michel)為 1959 年至 1962 年之間綁架了成千上萬來自剛果、盧安達和蒲隆地的混血兒(metis)而道歉。為何要綁架這些比剛的混血兒呢?現在人很難理解,比利時殖民時代的種族隔離法禁止異族通婚,而剛果母親和比利時父親所生的孩子,被認為是對這些法律的濫用,這些被稱之為「Metis」的兒童從剛果被綁架,再送進由天主教會所管理的比利時學校和孤兒院。比利時首次正式承認對種族隔離政策的責任,總理米歇爾說道:「以聯邦政府的名義,對比利時殖民時代的悲劇,我向他們的家人為他們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所遭受的苦難,表示歉意。」

高級剛果人:進化者(évolué)

1945 年二戰之後,剛果人任職於殖民地政府的低階管理階層、或是後來成為商人或企業家,這些人被稱為「進化者」。這是法語圈常用的詞,描述非洲和亞洲的殖民體制基於生產力需要而培養出來的「在地菁英」。進化者有種貶抑的意味,代表他原本的族群是不夠進化的。進化者意味著,他從低級到高級、從野蠻到文明、從不聽話到聽話的人。不過即使被稱為進化者,在階級上永遠還是比白人低。

「進化者」的穿著、談吐都模仿西方人。但是就心態上,會自以為是的自認比其他被殖民的剛果人高一等,稱他們為「高級剛果人」也不為過。他們是獲得主人關愛眼神的一群人,會沾沾自喜自己的「進化」,瞧不起那些不夠乖、不夠聽話、不識時務、不懂得看風向、不知道何時應該跪下去、黏到殖民者那邊去的人。就某個層面來說,進化者無意識地把自己的「馴化」當作「進化」。對這些人而言,「數典忘祖、認賊作父」不重要,因為那是大勢所趨。然後驕傲地認為,自己比其他的族人來得進化,相對舒適的環境,會讓進化者忘記了自己奴隸的身分,忘了自己在奴隸主眼中,只不過是個裝模作樣、自以為是、比較好用奴隸。

1954 年,剛果有了第一所大學,不過到 1960 年獨立前為止也只有 16 個人從大學畢業。就我們之前所說的,比利時殖民者不相信剛果人可以自主管理,形成自己的政府。可想而知,基於長期對剛果人的歧視,還是有歐洲人會說剛果人沒有能力念大學。

在比利時剛果時期的醫學院就讀的進化者 圖/Stanley Browne/Wellcome Collection (CC BY 4.0)

比利時在剛果殖民時期,進行了基礎教育,不過學位的取得集中在衛生方面以及擔任助理的工作,其他大部分就是水電工、木匠等的體力勞動工作。比利時不願意在教育上花費太多力氣:因為當人有知識的時候,就知道爭取權益,念法律的人就會意見很多、念醫學的人會想當醫生,就必須公平給予同樣的薪水;一旦能擔任官員,在殖民地的白人很難接受聽從一個黑人的管理,即使這位黑人能力再好。因為,歧視已經太深了,黑人實在太黑了,黑人再怎麼都無法洗白,比利時人作為統治階級, 在意識上無法接受一個比自己低級的剛果人來管理他們。

1960 年剛果獨立的萌芽來自於受到不平等的對待,階級流動的不可能,不因為剛果人有能力,就可以往上爬。當剛果人漸漸發現,殖民者不是因為能力而是種族、特權才能管理你,即使你好心要給予建言,他也會歧視剛果人比較低級,對你的意見視而不見。當剛果人一直被迫服務能力比他還差的人,眼睜睜地看殖民主用無能或無知統治著他們,反抗意識就會出現,反殖民是自覺到殖民體制結構性不平等而產生的抵抗。這時,更接近比利時人、更有教育程度的部份進化者開始懂得反抗,操作著奴隸主「自由、平等、博愛」的語言,轉變為捍衛理想「驅逐比利時、恢復剛果」的進步份子。

在剛果解殖之後,或許早就可以悲哀地預知到,剛果許多的「進化者」,他們只是善於生存競爭的利己主義者, 因為對主人權力的飢渴,解放人民不是讓他們獲得平等, 而是讓自己的同胞臣服在自己的統治之下。他們的「進化」一直是以奴隸主為標準,而奴隸主的酒醉金迷,常常是他們的想像泉源、努力向上爬的動力、勵志故事的完美結局。「進化者」也擅長奴隸主的話術,並利用在地人的自卑感,讓他們覺得像他這樣的「成功人士」,才是值得效仿的對象、一個生命理想的投射,即使這個理想是狹隘的。

後殖民下的剛果共和國

我們是否對同樣被壓配的進化者過於嚴苛呢?殖民地的在地菁英 —— 進化者,也不乏捍衛理想的人,他們是真正追求平等與自由的一群。然而進化者的扭曲價值觀,當然也是殖民體制壓迫所造成。許多殖民地,都可以發現到這種「進化者」現象:這種自以為高級、很識時務地以主人價值為依歸,去貶低周遭的人。因此諷刺的是,這些殖民體制所形塑出來的進化者,因為缺乏反思,在解殖之後,並沒有消除剛果階級上的不平等,而是繼續延續著殖民時期的威權統治及各種不平等政策。

帕特里斯.盧蒙巴(Patrice Lumumba) 圖/Republic of the Congo (Léopoldville) government

解殖獨立後的剛果,並沒有一路順遂,反而在經歷內部爭權混亂後,陷入漫長的獨裁統治時期。第一任總理帕特里斯.盧蒙巴(Patrice Lumumba)主張民族獨立且排斥外國勢力,這就會影響到美國在剛果的利益,尤其是美國在比利時殖民剛果時期,就是利用剛果鈾礦,製造廣島和長崎的原子彈。因此,1961 年在美國中情局和時任盧蒙巴獨立政府的國務卿約瑟夫.蒙博托(Joseph Mobutu)的共同策劃下,指責盧蒙巴親共,隨後盧蒙巴逃亡,但最後還是被殺害。1965 年蒙博托受益於冷戰背景下,美國不願意剛果豐沛的天然資源落入蘇聯的手中,他亦刻意表態自己堅定的反共立場,在比利時與美國共同支持之下,蒙博托順利上台並開始了長達 30 年的獨裁政權。

殖民統治所產生不平等的「壓迫」現象,並未因解殖而消失,雖然已是獨立的國家但卻仍然處於威權統治之下,壓迫不只是表現在國家對人民基本權利的侵害、壓迫也表現在新自由主義跨國資本運作下,所創造出來的貧富差距與社會階級的不平等。許多新興的獨立國家,在脫離殖民地地位之後,被所謂的「都是一家人」的同胞壓迫著, 「類殖民現象」再次發生了。被壓迫者似乎在殖民統治時早已內建容忍、順從等奴隸道德,即使被壓迫也不會有違和感;加上「怎麼樣都是自己人」,這種自欺式的藉口,不斷地反覆自我催眠,便順理成章地,將所有被壓迫的不適感,轉化為一種生存競爭上的缺陷,然後認命地承受著由「自己人」所發動的再一次壓迫

被壓迫者眼睜睜地再次看著壓迫的力量強壓在自己身上,並用自己柔軟的嘴巴、大聲地批判著反抗者:「他們這麼強大,不然你還能怎麼樣?!」在他們生怕自己的怯懦被揭穿之際,其實也隱約地知道,自己不過是把冷漠偽裝成中立客觀、將軟弱當作明智務實,並祈禱著,壓迫不會降臨在自己的身上…

放映日期:
臺北場 @臺灣師範大學禮堂
11/30 (Sat) 14:00 – 17:00
臺中場 @臺中市政府4F集會堂
12/14 (Sat) 14:00 –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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